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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三年的深秋,雨像扯不断的棉线,连着下了半月。城南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,踩上去 “吱呀” 响,能映出檐角垂落的雨帘和行人缩着脖子的模样。巷尾那间 “陈记药铺”,门楣上的木匾被雨水浸得发黑,“陈记” 两个字却依旧透着股温厚劲儿,就像守在铺子里的陈阿婆。

此时陈阿婆正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,弯腰揉着膝盖。她的膝盖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,一到阴雨天就酸胀得厉害,得用老伴儿传下的艾草包敷着才好受些。铜炉里的艾草正燃着,淡青色的烟慢悠悠飘出来,混着药柜里当归、甘草的气息,在不大的铺子里绕来绕去,把潮湿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。
药铺是老伴儿陈先生留下的,算到如今,已经开了三十年。陈先生在世时,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好大夫,手稳心细,不管是街坊的头疼脑热,还是乡下人的疑难杂症,经他手大多能好。可惜十年前,陈先生为了采一味治小儿惊风的草药,在山上下雨时滑了坡,没能回来。从那以后,陈阿婆就守着这间药铺,凭着老伴儿留下的几本医书和记满方子的笔记本,接着给人看病抓药。
陈阿婆不懂什么高深的医理,却记得老伴儿常说的 “医病先医心,用药先用情”。街坊们来抓药,她总多问几句病情,嘱咐几句饮食;要是遇到家里困难的,她就摆摆手说 “先拿药,钱以后再说”,可大多时候,那些 “以后再说” 的钱,她从没主动要过。前几日巷口张家的小孙子得了咳喘,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,张婶抱着孩子急得直掉眼泪,深更半夜来敲药铺的门。陈阿婆披衣起来,摸了摸孩子滚烫的小脸,又听了听孩子的呼吸,翻出老伴儿记的 “麻杏石甘汤” 方子,抓了三剂药,还特意教张婶怎么煎药,什么时候喂。到了第二天傍晚,张婶就喜滋滋地来道谢,说孩子喝了一剂药,夜里就不怎么咳了,能睡安稳觉了。

这天午后,雨总算停了,太阳透过云层漏下几缕光,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淡淡的暖意。陈阿婆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,把药柜里受潮的药材拿出来晒。她动作慢,每拿起一味药材,都要仔细闻闻、摸摸,像对待老朋友似的。当归要选断面金黄的,甘草得挑根须完整的,就连最普通的金银花,她也要拣掉里面的碎渣 —— 这些都是老伴儿教她的,她说 “药材好,药效才好,不能糊弄人”。
正晒着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发出 “啪嗒啪嗒” 的响。陈阿婆抬头一看,只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,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姑娘,正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跑。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,衣服上沾了不少泥点,头发也乱蓬蓬的,额头上全是汗,可他怀里的小姑娘却被护得好好的,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。

“阿婆!阿婆您救救我妹妹!” 年轻人跑到药铺门口,声音都带着颤,怀里的小姑娘脸色蜡黄,眼睛闭着,小嘴唇干得都起皮了,呼吸也有些急促。陈阿婆赶紧放下手里的药材,起身迎上去:“快,快把孩子抱到里屋的躺椅上,那里暖和。”
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放在躺椅上,陈阿婆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,烫得吓人,她又轻轻翻开小姑娘的眼皮看了看,问:“孩子这烧发了多久了?除了发烧,还咳不咳?有没有说肚子疼或者不想吃东西?”
“发了三天了!” 年轻人急忙点头,手还紧紧攥着妹妹的小手,“一开始只是低烧,我以为是着凉了,就给她煮了点姜茶,可喝了没用,烧反而越来越高。我带着她去城里的大药房找大夫,李大夫、王大夫都看过了,开了不少药,可喝了两剂,烧就是退不下去,夜里还咳得厉害,总说肚子胀,一口饭都吃不下,刚才在路上还吐了一次……” 说着说着,年轻人的眼圈就红了,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阿婆,我就这一个妹妹,爹娘去年没了,我要是再照顾不好她,我……”
陈阿婆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说:“别着急,先给孩子治病要紧。你先坐着歇会儿,我去抓药。” 她转身走到药柜前,打开一个个贴着标签的小抽屉,动作慢却分毫不差。药柜里的抽屉有上百个,每个抽屉里放着什么药材,陈阿婆记得清清楚楚 —— 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才记熟的,刚开始记的时候,她总怕记错,就把药材的名字写在小纸条上,贴在抽屉外面,后来看熟了,那些名字就像刻在了脑子里。

她先抓了些桑叶、菊花,又取了杏仁、桔梗,最后加了点甘草和芦根,一边抓一边嘴里念叨着:“桑叶清肺热,菊花散风热,杏仁止咳平喘,桔梗宣肺利咽……” 抓完药,她用牛皮纸把药材包好,分成三包,递给年轻人:“这药分三次煎,第一次加水没过药材,煎半个时辰,把药汁倒出来;再加水煎第二次,煎一刻钟,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,早晚各喝一碗。记得煎药时要盖紧盖子,别让药气跑了,药汁温温的时候给孩子喝,别太烫。”
年轻人接过药包,紧紧抱在怀里,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,数了数,又把铜板塞回去,红着脸说:“阿婆,我…… 我身上的钱不够,能不能先欠着,等我挣了钱就来还您。”
陈阿婆摆摆手,笑着说:“钱的事不急,先给孩子治病。你要是手头紧,这药钱就算了,邻里街坊的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年轻人眼圈更红了,“扑通” 一声就想跪下,陈阿婆赶紧拉住他:“使不得,使不得,快起来,别吓着孩子。” 年轻人站起身,对着陈阿婆深深鞠了一躬,又看了看躺椅上的妹妹,轻轻抱起她,快步往门外走,走了两步还回头喊:“阿婆,谢谢您,我一定会来还您钱的!”
陈阿婆看着他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,又坐回门口晒药材。太阳慢慢西斜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青石板路上,和药铺的影子叠在一起,透着股安稳的劲儿。
可过了两天,那年轻人又抱着妹妹来了,这次他的脸色更急了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声音都带着哭腔:“阿婆,不好了,药喝了两剂,孩子的烧还是没退,反而更咳了,刚才还吐了,连水都喝不进去,您快想想办法啊!”

陈阿婆心里一紧,赶紧走过去,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,比上次还烫,她又听了听孩子的呼吸,比之前更急促了。她皱着眉,蹲下来问年轻人:“你给孩子煎药的时候,是不是按我说的做的?盖紧盖子了吗?药汁有没有混在一起?”
年轻人急忙点头:“都按您说的做的,我守在药锅边,一刻都没离开,盖子也盖得紧紧的,可就是没用……”
陈阿婆又问:“那药渣呢?你把药渣倒在哪儿了?”
年轻人说:“倒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了,城里的李大夫说,把药渣倒在显眼的地方,能把病气带走,让病好得快些,我就…… 我就倒在那儿了。”
陈阿婆一听,叹了口气,拍了拍大腿:“唉,问题就出在这儿!你跟我来。” 她起身走进里屋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布包是深蓝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,是老伴儿生前给她绣的。她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些晒干的紫苏叶,递给年轻人:“你把这个布包里的紫苏叶和剩下的那剂药一起煎,这次煎好药后,药渣别倒在槐树下,找个没人的地方,埋到土里去,记得埋深点,别让野狗刨出来。”

年轻人半信半疑地接过布包,又问:“阿婆,这…… 这是为啥啊?倒在槐树下不行吗?”
陈阿婆叹了口气,说:“你先按我说的做,等孩子好了,我再跟你说。”
年轻人看陈阿婆说得肯定,也不敢多问,接过布包和剩下的药,抱着妹妹就往家跑,这次他跑得更快了,脚步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 “噔噔噔” 的响。
昨天晚上,陈阿婆坐在灯下纳鞋底,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,照在她的脸上,也照在桌上老伴儿的照片上。照片里的陈先生穿着灰布长衫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笑得温和。陈阿婆纳着鞋底,眼睛渐渐模糊了,迷迷糊糊间,她好像看见老伴儿从门外走进来,还是照片里的样子,手里拿着个药锄,笑着说:“老婆子,你又在纳鞋底啊?小心伤着眼睛。”
陈阿婆揉了揉眼睛,笑着说:“你怎么回来了?是不是放心不下我?”
陈先生走到她身边,指了指窗外:“你还记得前院那棵老槐树吗?三十年前,有户人家的孩子得了急病,抽风抽得厉害,我用‘桑菊饮’治好了。后来那家人不懂,把药渣倒在槐树下,说能驱病气。可那‘桑菊饮’药性凉,树吸了药气,这些年下来,树根里全是凉性。你给那小姑娘开的方子是‘桑菊饮’的加减方,治风热感冒正好,可药汁煎好后,要是从槐树下过,药气就被树吸走一半,药性变弱了,哪还能治病?”
陈阿婆心里一紧,刚要开口问 “那现在怎么办”,老伴儿的身影就慢慢淡了,最后变成一缕烟,散在了灯影里。她猛地醒过来,摸了摸眼角,全是泪,桌上的油灯还在亮着,老伴儿的照片静静地放在那里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巷口的老槐树,树影在月光下晃来晃去,像在诉说着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药铺的门就被敲响了,“咚咚咚” 的,响得很急促。陈阿婆赶紧穿上衣服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年轻人,他脸上满是笑容,嗓门亮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:“阿婆!阿婆!我妹妹退烧了!夜里就不咳了,今早还醒过来要粥喝,喝了小半碗呢!”
陈阿婆一听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笑着说:“太好了,太好了,孩子没事就好。”

年轻人抱着妹妹走进来,小姑娘已经醒了,虽然脸色还有点白,但眼睛亮了,看见陈阿婆,还小声说了句 “谢谢阿婆”。陈阿婆赶紧去灶房端了碗温水,递给小姑娘: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
年轻人站在一旁,看着妹妹喝水,又看了看陈阿婆,挠了挠头说:“阿婆,昨天您让我把药渣埋了,我按您说的做了,埋在屋后的土里,没想到真的有用。您能跟我说说,为啥倒在槐树下不行吗?”
陈阿婆拉着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指着巷口的老槐树,慢慢说起了三十年前的事:“那时候你还小,可能不记得了。三十年前,这槐树下住了户姓赵的人家,他家孩子得了急惊风,就是抽风,差点没救过来。你陈爷爷,就是我老伴儿,用‘桑菊饮’把孩子治好了。后来赵家媳妇听人说,药渣倒在显眼处能驱病气,就把药渣倒在槐树下。可那‘桑菊饮’是凉性的,树吸了药气,慢慢就把药性渗进树根里了。这些年,不管是谁家倒药渣在槐树下,只要是治热症的药,药效都会变弱,因为树把药性吸走了。你妹妹得的是风热感冒,用的药也是凉性的,倒在槐树下,药气被树吸了,自然就没效果了。”
年轻人听了,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这样!我之前还以为李大夫说的是对的,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讲究。阿婆,您懂得可真多。”
陈阿婆笑了笑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小本子,本子的封皮都有些磨损了,是老伴儿生前用的处方本。她翻开本子,在最后一页写下小姑娘的药方,又在扉页上指了指,说:“这是你妹妹的药方,我记下来了,以后要是再犯,就按这个抓药。你看这扉页上的字,是你陈爷爷写的 ——‘医病先医心,用药先用情’。他总说,给人看病,不光要开好药,还要把心放进去,让病人觉得踏实,病才好得快。”
年轻人接过本子,看着扉页上的字,又看了看陈阿婆,心里暖暖的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元,递给陈阿婆:“阿婆,这是药钱,还有上次欠您的,您收下。”
陈阿婆推辞了半天,最后只收了几个铜板,说:“够了够了,这些就够了,多的你拿回去,给孩子买点吃的,补补身子。”
年轻人拗不过陈阿婆,只好把多的银元收起来,又对着陈阿婆鞠了一躬,说:“阿婆,谢谢您,您真是个好人。以后我要是有能力了,一定好好报答您。”
陈阿婆笑着说:“不用报答,只要你们好好的,比啥都强。快带孩子回家吧,别让孩子累着。”
年轻人抱着妹妹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陈阿婆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看不见了才进屋。她拿起桌上的处方本,轻轻抚摸着扉页上的字,眼里满是温柔:“老头子,你看,咱们的药铺还在帮人,你的话我也没忘。”
从那以后,巷子里的人都知道,陈记药铺的陈阿婆不仅会看病,还懂很多 “门道”,不管是谁家有人生病,都愿意来这儿抓药。有人问陈阿婆,为什么不把那些老方子和 “门道” 藏起来,留着自己用,她总是笑着说:“好方子就像好光景,要大家一起享才有意思。要是都藏着掖着,再好的方子,也治不好人心的‘病’啊。人心要是冷了,就算有再好的药,也暖不过来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。巷口的老槐树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,没过多久,就开满了白色的槐花。风一吹,槐花簌簌地落下来,有的落在青石板路上,有的落在药铺的门口,还有的飘进药铺里,混着艾草和药材的香气,飘得满巷子都是。

街坊们路过药铺,总会停下脚步,闻闻这香气,和陈阿婆聊几句。孩子们则喜欢在槐树下捡槐花,有的捡来玩,有的则会送给陈阿婆,说:“阿婆,给您槐花,可香了。” 陈阿婆就会笑着收下,放在窗台上,让药铺里的香气更浓些。
有时候,那个年轻人也会带着妹妹来药铺,给陈阿婆送点自家种的蔬菜,或者给她讲讲妹妹的近况。小姑娘已经能跑能跳了,每次来都要给陈阿婆唱首儿歌,清脆的声音让药铺里充满了笑声。
陈阿婆依旧守着这间药铺,每天晒药材、抓药、给人看病,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。她常说,老伴儿虽然走了,但药铺还在,他的心意也还在,她要替他守好这间药铺,替他把这份温暖传下去。
如今,那棵老槐树还站在巷口,每到春天,就开满了白色的槐花。风一吹,花香混着药香,飘得满巷子都是,就像陈阿婆的心意,也像陈先生留下的那句 “医病先医心,用药先用情”,轻轻落在每个街坊的心里,暖着一代又一代人。